
一个行业最难受的时候,不是没人知道它,而是曾经喜欢它的人,突然不愿意再花钱了。2024年6月,重庆友缘山庄的经营管理者伍红梅,向记者讲起自己的日常工作。
早晨,她要到农贸市场卖玉米;到了周末,还得去繁华商业街发传单,为山庄招揽顾客。2007年就进入山庄工作的她,经历过农家乐的好日子。

可当时,这家占地300多亩、能够同时接待大量游客的五星级农家乐,每个月需要做到约50万元营业收入,才能覆盖经营成本。光人工支出,就超过10万元。
更让人无奈的是,山庄并非没有尝试改变。2019年,他们引入研学活动,后来又与旅行社合作接待团体游客,但收入增长有限,难以撑起庞大的经营开销。
我觉得,伍红梅的遭遇,比任何行业报告都更能说明问题。过去老板盼着客人多来几桌,如今却要盘算几十万元的固定开支。

以前生意越大越有底气,现在场地越大,可能亏得越快。一个曾经靠自然风光和农家饭赚钱的行业,怎么就把自己经营得如此沉重?
这背后,藏着一个被很多人忽略的事实:农家乐的衰落,不完全是游客不喜欢农村了,而是经营者提供的东西,已经不值得游客专门跑一趟。先看那组令人吃惊的数字。
2024年4月,央广网援引企查查数据称,截至当年3月,全国累计注销的农家乐相关企业达到84199家,同期在册企业还有201945家。
这里需要澄清,8.4万多家是截至2024年3月的累计注销数量,并非一年内集中倒闭,更不是2026年的统计结果。企业注销也不能全部等同于经营失败,其中可能涉及转型、合并或者主动退出。

重庆广播电视台但大量传统农家乐退出市场,确实是一个无法忽视的变化。
2024年,成都农科村的徐纪元接受采访时透露,当地最兴旺的时候有130多家农家乐,后来仍在营业的只剩16家。
这个数字尤其值得琢磨,因为徐纪元正是中国农家乐早期发展的重要开创者。1986年10月,四川郫县农科村的徐家大院开始经营农家餐饮,后来被誉为“中国农家乐第一家”。
徐纪元起初并不是专门做旅游的。他在农村种植花木,生意逐渐扩大,来采购苗木的客商越来越多。有人来了,总要吃饭,有时还需要留宿。
他发现,原本普通的农家生活,竟然也能变成一门生意。后来,徐家大院与旅行社合作,曾推出每位游客30元、包含餐饮和游玩的接待方式。
这个今天看着不起眼的经营办法,在当时却相当新鲜。四川频道这里有一个很值得思考的细节。
农家乐最初成功,并不是靠昂贵的装修,更不是靠包装出来的田园情怀,而是解决了真实需求。城市居民想找个近郊去处,农民恰好有院落、花木和家常饭。
双方各取所需,生意便自然产生。游客付钱,不是为了让老板表演农村生活,而是因为这种生活对他们有吸引力。
可后来,越来越多经营者把因果关系弄反了。他们以为,只要挂上农家乐招牌,修几间房子,再添些娱乐设施,游客就会源源不断地上门。

这套办法在市场供给不足的时候可能管用。可一旦家家户户都这么干,差别就消失了。
过去城市周边能找到一处农家院,是难得的休闲机会;后来,同一条乡村公路上,可能接连出现十几家类似的饭店。大家做着差不多的菜,摆着类似的桌椅,提供几乎一样的娱乐项目。
游客为什么非得选择其中一家?更尴尬的是,农村变了,城市也变了。20年前,人们在城里未必容易找到舒适的户外休闲场所。
现在,城市公园、郊野绿道、商业综合体和特色餐厅越来越多。过去农家乐拥有的部分优势,早已不再稀缺。
对于一个中年人来说,休息时间本来就有限。如果开车往返需要几个小时,到了地方却只能打牌、吃饭,他自然会重新考虑值不值得。
更何况,中年人的旅游需求也发生了变化。年轻时,他们可能喜欢热闹,觉得朋友聚在一起吃喝玩乐就很满足。
上有老、下有小之后,出门考虑的事情明显多了。老人走路方不方便,孩子有没有合适的活动,饭菜干不干净,厕所好不好找,停车是否方便,都会左右一次出游的选择。
经营者还在销售过去的休闲方式,消费者却已经换了一套衡量标准。这才是传统农家乐最棘手的问题。
还有一个原因,经常被简单归结为老板不会经营,其实没那么容易解决。那就是成本结构变了。

早期农家乐利用自家住房和院落接待客人,投入比较有限。农民平时种地、养花、做其他生意,周末有客人就接待。
现在部分大型农家乐租地、修房、招聘员工,还需要持续维护场地和设施。客人只在周末来,可工资需要按月发,设备需要保养,房屋也不会因为没有生意就停止折旧。
这种生意最怕什么?不是偶尔下雨,而是长期客流不足。
景区酒店可以依靠成熟的旅游目的地吸引住客,而一些地处普通乡村的大型农家乐,既没有稳定的商务客源,也没有足够强的旅游资源。规模扩张以后,经营难度已经接近一家酒店,获客能力却可能还停留在乡村饭馆的水平。
用小饭店的客流支撑大酒店的成本,账当然难算。我认为,这也是过去一些农家乐盲目升级留下的教训。
看见别人赚钱就扩大场地,发现游客减少又花钱改造,结果旧账还没还清,新投入又增加了。改造本身没有错,但如果始终不知道客人为什么不来,投资越多,风险就越大。
有时候,经营者最需要的不是多盖几间房,而是先把账算明白。农家乐也没有必要一味追求高档化。
乡村旅游不是豪华酒店的低配版本,更不是把城市商业街搬到农村。有人愿意花几千元住精致民宿,也有人只想花几十元吃顿地道的农家饭。
两种需求都真实存在,关键是找到适合自己的客人。如果一家原本靠周边居民消费的小店,硬要跟高档民宿比装修,很可能还没吸引到新顾客,就先失去了老顾客。
真正有竞争力的小生意,未必是当地最漂亮的,而往往是最清楚自己能提供什么的。徐纪元的经历,在这方面很有启发。

农家乐发展起来以后,他没有完全放弃花木产业。根据他2018年接受采访时的介绍,农家乐经营遇到困难,花木收入曾帮助徐家渡过难关。
这是一种很朴素的经营智慧:不要把一家人的生活全部押在同一个行业上。封面新闻可惜,生意火爆时,人最容易高估未来。
有人把旺季的收入当成常态,把游客的新鲜感当成长期需求,甚至觉得只要继续扩张,就能赚得更多。事实上,任何依靠新鲜感获得顾客的生意,都迟早需要回答一个问题:新鲜感消失之后,别人凭什么继续选择你?
答案不该只是降价。降价可以争取一次生意,却未必能创造长期口碑。真正能让游客回来的是品质稳定、价格合理,以及别处不容易得到的体验。
到了2026年,乡村旅游的变化更加清楚。10月9日,文化和旅游部公布,2026年国庆七天假期,全国国内出游达到8.26亿人次,国内出游总花费7383.75亿元。
乡村赏秋、非遗体验、农耕采摘和乡村夜游等项目受到游客欢迎。
这组数据说明,旅游消费并没有因为传统农家乐经营困难就失去活力。游客仍然愿意去乡村,只是消费的内容更丰富了。
同样在2026年国庆期间,湖南怀化出现了一种值得关注的经营方式。来自湖北的创业青年聂文俊,看中当地一处由旧水电站形成的瀑布景观,花30余万元改造原有机房,开了一家瀑布咖啡店。
湖南省政府10月5日发布的报道提到,这家店高峰期单日销量曾超过600杯。

咖啡店不是传统农家乐,但两者之间的区别,很值得经营者琢磨。同样面对乡村景观,一种思路是先修建大量设施,再想办法寻找顾客;另一种思路则是发现已有的独特资源,用相对有限的投入把它变成消费场景。
后者并不保证一定赚钱,却能说明,乡村经营未必需要大拆大建。当然,也不能因为瀑布咖啡受欢迎,就认为所有村庄都应该开咖啡馆。
没有瀑布,硬造瀑布;没有特色,拼命模仿网红项目,只会制造新一轮同质化。今天大家一窝蜂开咖啡店,明天可能又要面对同样的竞争。
我更看好那些懂得利用当地资源、又能控制成本的小型经营者。有特色农产品,就把餐饮做好;有传统手艺,就让游客参与制作;有优质田园风光,就提供舒适的休息空间。
不必什么都做,更不必什么都追求高档。南京市文旅局10月13日公布的国庆乡村民宿数据也值得注意。
当地23家全国等级旅游民宿平均入住率在60%至72.88%之间,80后、90后合计占客源近半数。乡村消费群体并没有消失,品质、家庭体验和短途休闲,正在成为吸引游客的重要因素。
我始终觉得,农家乐不能简单把经营困难归咎于年轻人不懂乡村生活。
消费者没有义务为一种旧商业模式提供收入。对于老板来说,农家乐也许承载着几十年的心血;但对于游客来说,这只是一种休闲选择。
如果服务不值得,消费者就会离开。再深厚的经营情怀,也无法代替产品质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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